跑啊跑啊跑啊跑...
记忆中的那棵老树

在那个叫喊水的村子里(2004.11,第11页)

在那个叫喊水的村子里

季栋梁


  到了西海固,变了样的东西很多。比如说马不叫马,骡子不叫骡子,驴不叫驴,牛不叫牛,统统都叫大牲口。再比如,叫水的地方没水,叫泉的地方没泉。与这相反,叫桥的地方肯定有桥。
  喊叫水、下流水、好水川、旱天盖、海原、三棵树、一棵
树、望水、海池山、滚泉··· ···在西海固你走上一整天的路程,不一定能见到水,但你一定能遇见叫水的村子。含水的村名像露珠一样散落在西海固,在外地人的想象中晶莹剔透,光彩闪闪。当你听到水镇这个名字的时候,你一定会想到汪洋。然而,那个叫水镇的村庄只有两眼井,如此,它们就可以自豪地叫水镇了。这两眼井在天旱的时候,能为这个村庄创造十分可观的经济效益,却也因此与毗邻的村子积怨颇深。倘若你要是在别的村子里打听水镇的某一位人,人家会说不知道。那口气是十分生硬的,带着深仇大恨的那种。
  如果说我们从“喊叫水”这个名字感受到了西海固迎面扑来的焦灼与干渴的话,那么我们从“一棵树”这个名字感受到的不是西海固对水更内里的呼唤?而“旱天盖”这样的名字又岂不是对水的控诉呢?在西海固,“一棵树”、“三棵树”之类的名字绝不是我们的诗人灵感中的所谓诗意。
  “一棵树”、“三棵树”是实实在在的村名。在那么辽阔的原野、那么深厚的黄土地上,就“一棵树”,那可真是个奇观了。
  在西海固有一句名言:“死水怕的勺勺舀。“用勺勺舀水,这个比喻只有在西海固才会产生。
  长期的缺水,使西海固人发明了水窖。在水口,在山坡,我们能够看到一堆堆隆起的土堆,如奶水饱胀的乳房,似秋田里的麦垛,那就是水窖之所在了。从地上挖一个仅容一个人下去的洞口,然后按照酒坛形状往大里旋。深度三丈,缸口(直径)丈二。壁上每隔一段斜掏一个五寸深的方洞,那完全是纳鞋底一般的针脚,然后把胶泥像揉面一样的揉,搓成泥橛(音:jué),顺洞塞进去,再用木棰捶打,直到打得胶泥互相粘在一起。倘若有废铁钉入,就更好了,铁会在土里生锈,会与土十分投缘地粘合在一起,这样,水窖就不会渗漏了。夏秋贮水,冬春贮雪。因此在西海固,只要天上往下掉东西,西海固的大人、娃娃都是一片忙乱。一般一窖水如果装满,可供三头大牲口、两头猪和三口之家饮用一年。有人占据了好几口水窖,就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了。而如果拥有一个水泥窖,就算富户了。
  在西海固我曾经生活过的一个村庄里,发生过一件事,至今令我不能忘记,也不敢回想。
  一位如花似玉的姑娘被贫困逼迫,要嫁给一个少了一只眼睛“的人,为自己的哥哥换回一个传宗接代的媳妇。姑娘死活不同意,但父命如山,便只好逃婚而去。她有一个目标,用两年的时间为哥哥挣回三万元的媳妇钱。结果两年后,她挣回来了。可是,姑娘挣回钱来的事实让家里人不敢承认。她挣钱的事让人们说得很丑,丑得像没有穿裤子在大街上行走,一家人出不了门。姑娘在那些丑闻中被击垮了,她跳了水窖。父亲在水窖边哭得鼻塌眼歪,许多人都劝,这样的女子死了也就死了,丢人现眼,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女子的父亲说她死上十次我都不会掉眼泪,可是她临死还要害我一回,害得我真是好苦呀!有几个人就说是啊是啊,这女子真是冤家对头啊。我不明白,就问怎么死了还害父亲一回。女子的父亲说怎么不是啊,这狗日的临死的时候还要害我一把,她把一窖水给我糟蹋了,这可是有一米多深的水啊,要吃上一年的。
  当时,我是默然而泣!

(吕丽妮摘自《箴言》2004年第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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