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啊跑啊跑啊跑...
记忆中的那棵老树

腾出些时间来(2004.11,第12-13页)

腾出些时间来

余世磊


  是的,在乡野,总有做不完的农事,但你是自由的,总能够腾出一些时间来,做你想做的一些事情,过你想过的一种生活。
  腾出一些时间来,扛着锄头,上山去,挖几棵兰草,回家来养着。不用满山去找,你记得,有一棵歪脖子松,松下有丛灌木,就在那灌木丛中,藏着一棵兰草。看得出来那棵兰草生长了好多年、叶儿又长又密,并且抽出几枝嫩芽来。去年来山上砍柴,无意中看到它,有意挖回家来养着,便把位置记得牢靠。兰草像我们一样,恋家,注意,挖的时候,尽量多带些故土,不要伤及了根毛。兰草挖回家来,栽在一只瓦钵里,兰草不在乎这些,它只在乎养它的人。花钵放在窗台上,这样,花开了,风从窗外吹来,把香气弄满屋子。人在花香中,精神了许多,脱俗了许多。不错,兰草是俊雅之物,但兰草也是草,平常,多给它施些肥,好好地照管着它,明年春天,又会开出几枝花来。
  腾出一些时间来,赶在燕子回来之前,在屋檐下,帮燕子选一个做巢的地方。燕子归来寻旧巢,可是旧屋拆了,建了新屋,它到哪里去寻它的旧巢?在新屋的墙上,大门正上方的位置,钉上两根钉子,上面放一块瓦。正如我们盖屋,先要打好屋基,燕子将在这块瓦上,筑起它的新巢。多好,燕子未归,它的新巢就已经盖起一半了。
  腾出一些时间来,新茶已经做好,泡上一壶,慢慢地喝。如果能有几个熟人来,共同分享这壶茶,茶味自然就更好了。只是新茶有些过热,一早起来,便觉眼睛像被什么东西蒙住了。
  腾出一些时间来,取下旧窗纱,换上新窗纱。你背过一首唐诗,“虫声新透绿窗纱”,是像那首唐诗里一样的虫声,一样的绿纱。虫声能够透进来,蛙声能够透进来,而苍蝇和蚊子被挡住了,听,它们便老在窗边“嗡嗡”地叫个不停。
  腾出一些时间来,换上一双干净的鞋子,去踏踏月色。信步而行,穿过青青的畈(音:fàn)田,走到不远的一片杂树林,林里的月色从枝叶间漏下来,还滴答有声,有声不是月色,是露水。
  腾出一些时间来,天气实在太热,到石拱桥下,让凉风吹一吹。你一个人在稻田里拔稗子,太阳火辣辣地照着,风又吹不进来,田里就像蒸笼。日子已经长了,有的是时间,而稗子尚未抽穗,并不着急,今天拔不完,明天接着来拔。从田里出来,鞋也不穿,走到石拱桥下,一颗燥热不定的心立刻便安静下来。再热的天,在这石拱桥下都是热不起来的。风从桥拱这边吹进来,从桥拱那边吹出去,过了一会儿,风又回过头来,从桥拱那边吹进来,从桥拱这边吹出去。脚上的泥巴也懒得去洗,靠着桥,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解开衣扣,闭上眼睛,静静地等着,等着风吹过来。风吹过来,首先吹在你身上,弄干了你脸上、身上的汗水。风又吹过去,这回,进人你皮肤的表层,带走了多余的热气。风吹过来又吹过去,每一回,都吹在你的身体内,带走了你所有的烦躁,你睡着了,你怎能不睡着呢?
  腾出一些时间来,打扫落叶,把它们扫拢成堆、点上一把火焚尽。火苗像蝴蝶一样,忽而腾起,忽而落下,把你的脸照得通红。在这样的傍晚,成堆的云也被火烧着了,红透了半边天。叶儿烧了,云儿烧了,看地下和天上,显得有些空荡,却也觉得十分清爽,又是一种全新的生活。
  腾出一些时间来,一个人什么都不带,什么也不用带,去陪稻田坐坐。晚稻收了,连稻草也挑回了家,像碉堡一样高高地垛起来,稻田什么也没留下,只有田埂上的那棵乌柏树一直在陪着它。乌柏树多想保留住最后几片叶子,可它还是没能保住,像稻田一样只有空空而已。自从夏天耕了田,插了晚稻,老牛好久都没事了,一直呆在牛栏中。最好牵上老牛一道,老牛和你们一样,喜爱怀旧,一直在想念着稻田。坐在田埂上,你不说话,老牛不说话,稻田不说话,乌柏树也不说话。这样,坐上半天,感觉之中,又与稻田亲近了许多,而稻田也不觉得寂寞。
  腾出一些时间来,提个篮子出门,采一篮野菊花回来,装上几个菊花枕头。野菊花开了,开在山坡上,开在小河边,开在书架上的陶罐里。提着篮子,去采些野菊花回来,烧一锅水,把野菊花在水里氽上一遍,然后捞起来,放在竹匾里晒干。菊花枕头装好了、满床有香,清心明目。
  腾出一些时间来,是在修理好了猪圈之后,将剩下的一些石头做一个花坛,让那些牵牛花、美人蕉和月月红,还有我叫不出名的花,也有一个自己的家。
  腾出一些时间来,邀几个人,结伙烧一窑好木炭。山上杂树多,又做不得什么用,砍一些烧成木炭。而且,木炭烧得很透,不像挑到街上卖的木炭,许多都是没有烧透的柴头。你有一个专门的小火桶,十分轻巧。夜长,不妨多坐一会儿,在火桶里多放些木炭。人偎在火桶边,看书、写字,直到夜深也不肯睡去,说实在的,舍不得这一桶好火。一直到第二天,拨开火桶里的灰,还看见一块烧得红红的木炭,仿佛藏在地里的一块红薯。
  腾出一些时间来,一大早,到刘家湾去,把姑爷家的那只猫借来。老鼠实在太猖獗了,很多办法都想尽了,还是没有什么效果,昨夜,把衣柜又咬出一个大洞。猫来了,家中真的安静多了,第一个夜晚,猫就捉到三只老鼠,它却不吃,把老鼠摆在房中,“咪咪”地对你叫着,分明在讨着你的夸奖。等到这只猫生了小猫,记着,一定去捉一只来养养。
  腾出一些时间来,这是在腊月末的一天,到镇上去,买些年货,再买几张能够透光的红纸,自己动手,做一只红灯笼,挂在大门上,靠近燕巢的地方。远远望去,你家的新屋子以及那盏红灯笼,多像美人额头上的一点痣。天一黑,你把红灯笼点亮,照着财神和福神,在新年里迈过门槛来。

(刘忠摘自《散文》2004年第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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