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树凤
我的故乡,带着几多羞涩,悄悄地躲在太行山麓漳河之畔的河皎沟里。在这道一百来里的河校沟,我们村的耕地偏远是十分出名的,约有二分之一的耕地分布在十华里之外。很早以前,河皎沟的三乡五村就流传着我们村的孩子不认识自己父亲的故事:地远了,男人们不得不在鸡叫头遍、儿子还熟睡时,就起身往地里走;晚上归来,又是星光灿烂,儿子早已进人了梦乡。儿子无缘睹得爹爹面,自然就生疏了。——因为上地路途遥远,家乡的农民历来就有中午在山地里做饭吃的习惯。
凡是从故乡出来的人聚会,每每要交口称赞家乡那别具风味的山地饭,于是就勾起了一缕缕拉扯不断的乡思··· ···
山地饭做起来非常简单。在地岸根避风的地方,拿石头鼎立三方,坐上小铁锅,舀进几碗山涧里的泉水,再拾几根干柴,就可以生火造饭了。
山地饭的讲究主要在蔬菜和佐菜上。随着季节的流变,在不同的月份,山地饭便有了不同的风味。
春天,家乡迟迟吃不上新鲜蔬菜,上地的人们装好小米和食盐后,只好再带点上一年贮藏下的山药蛋和胡萝卜之类的蔬菜。中午水烧开后,先舀几碗开水准备喝,然后把山药蛋和胡萝卜在洗干净的石头上砸成大瓣瓣放进锅里。小时候曾听爷爷讲过,蔬菜一经刀切就有了铁锈味,不如砸开的味道鲜美。等煮好了山药蛋和萝卜,就把小米和食盐倒进了锅里。饭快熟时,可去地里刨一把小蒜来做佐菜,焖进饭里。春天的小蒜个头如算盘珠子般大,其肉厚厚的,味道特鲜。如果花椒树开了花,还可以去采一把椒花来焖进饭里。这样做出来的山地饭便又添了花椒的芳香。
特别丰盛的山地饭,是在七八月间的中秋时节。村子里的男女老少,都爱在这个时候到地里去,一面去领略大自然的美好风光,一面去享受山地饭带来的那份陶醉。
一走进山里,美不胜收的景色便会一股脑儿扑进你的眼帘:庄稼地里的嫩玉茭急躁地撕破了衣裳,向人们眨眼;地岸根的麻雀蛋豆角撑饱了皮,一嘟噜一嘟噜缀满豆蔓儿;地边的南瓜泛着嫩油油的亮光探出了脑袋;红薯、山药蛋、落花生也在憋着气“胀”着,把地皮撑裂了一道道缝。再看那树上,大枣脸蛋儿红了,核桃飘出了幽香,花椒芳芬扑鼻。还有那满山遍野的山韭菜,高高的箭秆上也开出了粉嘟嘟的花儿,让你说不清那花儿是在随风摇动,还是特意向人们点头致意,直觉得一种旷野之美在心中洋漾···· ···
做饭了,大姑娘和小伙子,一边烧火,一边就尽情地唱起了缠绵悠长的“七十二开花”小调:
门前前开花三寸高,
哥来妹家头一遭。
豆角角开花弯回来,
不想走的哥哥返回来。
手巾巾开花四角飞,
先挑眉眼后亲嘴……
就在这歌声回荡中,他们随心所欲地把小米与那些蔬菜和杂粮排列组合。不一会儿,样式繁多的香喷喷的山地饭就做出来了。
如果是在深秋里,柿子熟了,树上挂起了一个个惹人喜爱的红软柿。这时节的山地饭常常不放食盐,饭熟后,到柿树上摘几个红溜溜的软柿抿在黄澄澄的米饭上就吃起来。我童年时跟爷爷进山,每当要吃抿软柿的山地饭,他总要笑眯眯地安顿我:慢些吃呀,当心香透脑洼壳!··· ···
在山地里吃饭,年轻人爱带碗筷,而上点年纪的人则不这样。筷子嘛,满山里都是。割两株荆条,稍加修饰,是一双高级筷子;论省事,随手折两株杆秆用手一捋就成了筷子。碗呢,更好找。倘是一个人,饭熟了把锅端下来,揭去盖子,这铁锅眨眼之间就成了名副其实的“铁饭碗”;人多时,锅盖可以盛饭,箩筐底朝天垫片南瓜叶子也能盛饭,再不然,用水洗一块小石板,便是浑然天成的餐盘。而且这种餐具用毕不用洗不用藏,人们常会站到岸边把它使劲一扔,随之也扔出了一句:上工喽!山山回应,久久不绝··· ···
山地饭是这样的芳香味美,令人流连再三。因而乡亲们也试图在家里做出如此美味的饭来。有人研究了一番说:山地饭香,是因为做饭时柴多火旺。就在家用大火试着做了一锅,一品尝连连摇头,不理想。又有人说:山地饭好吃,是因为山涧里的泉水好。人们便从山涧里打水回来试了试,同样摇头叹息··· ···山地饭是个令人费解的谜呢!
近几年的家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远地都修通了公路,很多家庭买上自行车和摩托车,中午在山地里吃饭的人自然不多了。可是在中秋时节,很多人还是不愿错过这吃山地饭的好机会,山地里到处炊烟缕缕,飞荡着欢歌笑语。去年秋天,一位1936年参加红军已离休的副司令员回来探亲时说,参加革命半个多世纪以来,不管是在战争年代还是在和平时期,每当端起碗就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家乡的山地饭。第二天一早,这位精神婴铄的老战士就带着他的随行人员,和乡亲们一块儿说笑着进了山。
令人梦魂萦绕的山地饭哟,你的芳心永远钟情于热爱劳动的儿女;你的芬芳沁透了故乡游子生活中的每一节,每一章··· ···
(陈文斌摘自长征出版社《山羊斋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