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学文
故乡是什么？是脱下在城里穿的带跟儿的皮鞋，换上平底鞋，走在小村庄的土地上那种久违的亲切。
儿时，最爱穿母亲亲手为我做的平底布鞋，黑色的鞋面柔软、舒适，再配上白色的鞋边，显得那么清爽、大方；鞋底是娘赶集买的光滑的皮革，在冬日放学的路上，我可以一路滑着雪回家··· ···
如今，换上平底运动鞋，走在村里的土路上，纵使道路坑洼不平，深一脚浅一脚，但感觉那么踏实；纵使路上有坷垃、石子硌脚，却觉得与大地那么亲近；帮父母在菜园里除草时，我闻到了泥土的芬芳。
古希腊神话里，英雄安泰只要双脚不离大地，他就充满力量，没有人能战胜他，大地是他力量的源泉。梁衡在他的散文里说，延安岁月共产党人住密洞，上下左右都是纯厚的黄土，大地紧紧搂抱着他，四壁上下都在源源不断地向他输送力量，那是共产党人与土地、与人民联系最紧密的时期。
穿着平底鞋的我走在故乡的土地上，整个人像从半空中一下子落到了大地上。脚着地，心也着地。
故乡是什么？是早餐桌上那一盘韭菜炒鸡蛋。黄里镶着绿，绿里点着黄，热乎乎，香喷喷。
我曾多次吃过城里酒店做的鸡蛋，都没留下什么印象。面对娘做的这盘鸡蛋，我却连连咂嘴，说：“怎么就一盘？不够我吃的。”话没说完，就拿起筷子，咬一口面饼，夹两口鸡蛋，抢一般吃起来。
知道这鸡蛋是哪里来的吗？这是奶奶生病时，邻居和亲戚们送的，是他们自己养的母鸡下的。送来的鸡蛋是那么多，以至于高高的一个纸箱都裝不了。
知道这韭菜是哪里来的吗？是昨天在菜地里，一位本家二姐见我来了，对娘说道：“婶子，到俺园里割韭菜给俺兄弟炒蛋吃去。”朴实的农家人是不会客套的，娘说声“割韭菜给俺儿吃去”，就跟着二姐去了。
故乡是什么？是我一踏进这个田地一样方正的小村庄，就脱口而出的那一口老家方言。方言的韵味如同儿时村南那架老水车一样舒缓的调子，使在城里习惯用普通话快速问答的我，可以放松神经、放松心情、更重要的是她提醒我，我的根在这里。
得有四五十年了吧，村里一直流传着一个笑话：刚解放时、村里一个人进城当了工人，一次他回家探亲、乡亲们用家乡话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他用普通话答道：“昨晚回来的。”（老家方言是：夜来后晌回来的。）面对出去没几天就忘记乡音的“叛逆”，耿直的乡亲们不干了，挪揄道：“你是坐碗回来的？为啥不坐盆回来？！"
莫忘乡音。一句乡音出口，们句乡音绕耳，仿佛在告诉我，我是从这里走出去的，我的根永远在这里。
故乡是什么？是我回老家像小时候一样，与父母在炕上拉呱时的融融天伦之乐。
娘乐着对我说：“你爹现在给我讲《岳飞传》了。”父亲虽然一个字不识，但记忆力强，悟性又好，肚子里有不少从评书听来的故事。记得小时候，每当我们一家人在炕上吃过晚饭，父亲就对我和妹妹说：“来，给你们掰个瞎话儿（讲故事）。”我和妹妹小鸟依人一般，一个靠在父亲的背上，一个趴在父亲的膝上，竖起耳朵听起来。于是，《岳飞传》、《杨家将》里一段段精彩的故事，春溪一般流进我们的心田··· ···
现在想起来，因为父母都不识字，故家里没有藏书，正是父亲讲的这些故事，填补了没有书籍的空白，培养了我对文字工作的浓厚兴趣。
现在，电台又开始播《岳飞传》了，但当年绕膝听“瞎话儿”的小鸟已经长大了，远飞了；而当年掰“瞎话儿”的人也老了，开始重复他年轻时讲过的故事。
故乡是什么？故乡是说也说不完、道也道不尽的浓浓乡情，是沉淀在记忆里历久弥香的陈年老酒，是镌刻在心灵深处的一幅绝美的画卷。在迁徙的繁华中我们常常迷失自我，故乡是一剂清凉的处方，为我们安妥灵魂，抚平沧桑。
（徐仁泉摘自《大众日报》2004年6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