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剑峰
光绪年间，慈禧太后每年都要到顾和园避暑，在京的文武百官照例要到西直门外高梁桥畔的码头为其送行。这群官员在太后登船之际，都行三跪九叩大礼，直到龙舟走后才能起来。有一年，老佛爷登船之际恰好下起大雨。老佛爷进船舱避雨，再出来的时候，见文武百官仍跪在泥水里恭谢，猛然发现跪在地上的40多个官员未穿官服，只穿着花斑内衣，身上和旁边的地上还残存着许多彩纸。穿着内衣送太后，真是胆大包天，老佛爷立刻上前查问。这些官员吓得魂不附体，只好如实禀告。原来，他们都是翰林院的编修，穷得衣冠不整，官服早就破败不堪，又没钱做新的，怕送行时老佛爷见怪，只好到冥纸铺糊了一身纸官服穿在身上，想蒙混过关。不料天公不作美，露了馅。慈禧黯然神伤，也没怪罪。原来慈禧的祖父、父亲都是穷京官，喝米汤都断顿，慈禧是深知京官之穷。
内阁中书汪孝严住的路州会馆离皇宫很远，每天得打着灯笼徒步“上班”。因为步行不能穿官服，只得把官服装在包袱里，一手打灯笼，一手夹包袱，真是苦不堪言。冬天天亮得迟，大早上一看，打着灯笼走着“上班”的穷官真不少，老远一看鬼火点点，像闹鬼似的。汪孝严是四品官，年俸本来是105两，可是朝廷只发半俸，一年才50多两，一个月还不到5两，一家老小10余口，只够喝粥。
到了咸丰和同治年间，一担米涨到近2两银子，还只发半俸。年俸35两的九品官，真不知道怎么活。
以上均为没有实权的官，或是廉洁的官，那些有实权又黑了心的京官，照样富得流油。
户部的三库之中，以银库居首。银库有严格的管理制度，目的是降低“库耗”——熔炼过程中的损耗。
还有一种库耗是人为的，那就是偷。库丁入库时，首先要脱掉自己的衣裤，穿上官方制作的特定式样的库衣才能人库。下班时，赤身裸体在执法队的监视下，口里喊着号子，双手拍着巴掌，双脚合拢一口气跳过12道横扁担后，如果不“下蛋”就可以回家，若是“下蛋”就地正法。“下蛋”，就是指从耳朵里、嘴里、肛门里掉出银子。
但“大利所在，民不畏死”。耳朵里藏不下多少银子，嘴还要张开，也藏不了多少，惟有肛门最容易藏银子。本事大的，一次就可以夹带七八十两。库丁也没有特异功能，全靠自幼的“勤学苦练”。库丁是世代相传，库丁家的男孩子从7岁起就要“练功”。先把鹌鹑蛋抹上菜油往肛门里塞，到八九岁能塞四五个鹌鹑蛋了，便改为塞鸡蛋，然后再改为塞鸭蛋。到了十六七岁，就得往肛门里塞铁蛋，为的就是刺激肛门直肠，好多带银子。江西生产的银子纹理细腻，铸成的元宝没有棱角，不会划伤直肠，最受库丁们的欢迎，一次夹带三五锭很平常。但到了老年，库丁们多患各种肛肠病，真是自作自受。
到了光绪十二年，守库的官员见库耗实在太大，根本无法交差，就自己放了一把火烧银库，想毁灭证据。这可酿成一起大案，库丁“下蛋”的事不胫而走。慈禧是个把家虎，这银子都是准备修顾和园的，这不是在剜她的心吗？她便下了一道上谕，把银元宝全部铸成大方锭，既便于码放，又无法夹带。自此，库丁”下蛋“的事件也就不复存在了。
清朝为了保持皇家的满族血统，只从内务府上三旗中选宫女。选中的宫女14岁进宫，25岁出宫，出宫时有赏银。赏银分为官赏和私赏。官赏十分吝啬，宫女当差一般七八年就会”恩赏出宫“，赏银大多不过10两，倒不是主子发了什么善心，而是有的宫女知道的事大多，不放出去在官里嚼舌头，会给主子招灾惹祸。还有的官女劳累过度，主子不愿意她们死在宫里。私赏全凭主子一言而定，而主子也有大方和小气之分。宫女要是因为触犯宫规被逐出宫外，官赏、私赏一笔勾销。
另外，宫女服役期间经常被主子指婚，一些不怀好意的太监就暗中活动，求主子”成全”。
官女们整天提心吊胆，生怕一个懿旨，黄花大姑娘就成了太监之妻。老佛爷慈禧是个虐待狂，她身边指婚给太监的宫女最多。她也许于心有愧，每每赏一笔嫁妆银，可银子却是从皇帝和皇后的宫费里出，既卖了好，又一毛不拔。
官女刚入宫，先跟入宫多年的老宫女学习站立规矩和各种繁琐的礼仪。这些老宫女被称为“大姑娘”，小宫女还得管她们叫“姑姑”。多年的宫中生活，使“大姑娘”们往往产生变态的心理，仗着手里有责打之权，管起小宫女时更加历害。动不动就罚站、罚跪，掐、拧、打··· ···打人时还不许受罚者出声。好在宫里有条规矩，打人不许打脸，免得面部带伤，在御前有失观瞻。“大姑娘”打小宫女是合法的私刑，主子打奴才却是国法，要由敬事房的太监们执行。太监受权责时不用脱裤子，而宫女受杖责时在本宫殿外执行，允许太监围观，要由行刑的太监扒下宫女的裤子,裸露出臀部来责打，意在羞辱。很多官女受不了这份羞辱，便悬梁自尽走上绝路。
宫女们当完了一天的差，回到住处比当差还累。俗话说“奴使奴，累死奴”,一点也不假。“大姑娘”所有的事情都要由小宫女伺候，洗脸、梳头、洗脚、洗澡，一天要十几桶热水，都得由小宫女们一桶一桶地挑。针线活儿也由小宫女做。由于“大姑娘”们争妍斗艳，对衣服鞋袜都很讲究，小宫女就得天天洗衣服，几乎是“三更暂眠，五更复起”。所以清宫虽说是宫女25岁出宫，可一般的官女不到20岁就被折磨得身心憔悴，被“恩准出官”时早已不成样子了。
官女们每天吃高梁米，到了清末，内务府贪污成风，高梁米里还加了黑豆充数。黑豆吃了要产生气体，因为怕出”虚恭“（放屁）落个大不敬的罪名，官女们连饭都不敢多吃。
皇帝虽聪明，但也不是什么都懂，遇上不懂的，底下人就敢明目张胆地蒙他。嘉庆皇帝有一次穿着一条打补丁的裤子见大臣，向大臣吹嘘说自己多节俭，裤子坏了也不扔，交内务府修补，才花了300两银子。大臣想笑又不敢笑，只得顺风接屁，说自己的裤子也坏了，拿到街上补了一
回，花了400多两。皇上真的比奴才还“节俭”！乐得嘉庆皇帝眉开眼笑，原来他根本不知道市面上的东西到底值多少钱，手下的奴才才敢肆无忌惮地蒙他！
同治皇帝听信一个叫王庆棋的翰林院编修的谗言，微服私访八大胡同，染了一身大疮，最后全身溃烂而死，临死还以为自己是出天花，被蒙得连怎么死的都不明白，真是可悲到极点。
光绪的老师翁同和是咸丰年间的状元，也是同治、光绪两代皇帝的老师。两代皇帝皆出其门下，可谓有史以来的旷世殊荣。可翁同和学问虽好，为人却太圆滑，深谙官场之道，从不说一句负责的话，遇事总是模棱两可。
光绪皇帝是咸丰六弟奕𫍽（xuān）之子，6岁入宫承袭大统，终日生活在慈禧太后的淫威之下。幼稚之年，既无父爱又少母爱，可谓困于深宫之中，长于太监之手的孤儿，对外界事物全然不知。
光绪每天吃4个鸡蛋，御膳房报销白银24两，6两一个，心也够黑的。按当时的市价，24两银子买3000个鸡蛋还绰绰有余。光绪曾问翁同和是否吃过鸡蛋这种“名贵”之物，翁同和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却不揭破真相，更不正面回答，只说自己家里在年节祭祀之时也吃过鸡蛋，便把这个问题遮掩过去了，而且也没撒谎欺君，因为过年的时候吃鸡蛋很正常。害得光绪真以为鸡蛋很贵重，竞拿来赏有功的大臣，为了表示大方，一次赏4个，搞得大臣们如坠云雾里。
还有一次，光绪说烤鸭是天下第一美味，自己已经吃过两次了，听御膳房说一只烤鸭就要500两银子，自己不能为了贪嘴而忘了节俭之道！还问翁同和是否吃过，打算下次吃时也给老师留半只。翁同和感动得不得了，跪下叩头谢恩，说自己也有幸尝过，不劳皇帝挂念。光绪哪里知道，老百姓也吃得起的东西值几许银子？内务府贪污到这种程度，身为帝师也不敢明言，真是可悲可叹可恼！难怪有人说：“进了内务府，给个总督也不换！”
（王明德摘自《龙门阵》2004年6—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