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锐
上次见到大舅,是在他的生日那天。
大舅70岁,已经显得很老了。满脸的皱纹中,黯淡的眼神忽儿亮一下,又亮一下,在众多的外甥面前,大舅少牙的嘴笑得豁开了,一个劲地招呼大家坐。他披着一件烂棉袄,在自家低矮的小屋里转来转去,搬过来一把椅子,又摸摸索索地找来一条凳子,几个外甥一下子把大舅的小屋挤满了。我看见大舅的眼眶有晶亮的东西滚出来,顺着脸上的沟沟壑察往下淌。大舅好像怕被人发现似的,背转身,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大舅是个孤独的人。
大舅曾有过一段婚姻,也有过一个儿子。我曾听母亲说过,大舅是在20多岁时有了儿子的,如果还在身边,也应该40多岁了,但在大舅婚后第3年,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那是大家争当“又红又专”的年月,大舅担任生产队的队长,掌管着一些公家的钱物。有一次,大舅不足两岁的儿子病了,烧得很厉害,抱到村里的卫生所,卫生所的医生说这儿治不了,得赶紧上公社卫生院。送公社卫生院容易,可到哪儿去弄住院所需的几十块钱呢?大舅思来想去,想到队里还有30块钱的公款,便报告了大队支部书记,说先借一下。没想到支书一口回绝:“不行,公家的钱一分也不能动!”看着奄奄一息的儿子,大舅更慌了,顾不了许多,拿起公家的30块钱,抱着儿子就往公社卫生院赶。儿子的病情得到了控制,可大舅却被支书告了。没隔几天,公社来人调查此事,大舅便全部承认了。为此,大舅写了反省材料,还在公社坐了一个月禁闭。接下来,大舅母忍受不了村人的指责,带着儿子走了,一去便查无音信。
在盼望和等待中,大舅渐渐年老了。
10年··· ···20年··· ···30年··· ···
大舅不再对妻子与儿子的回家心存过多的期望,他将外甥当成了至亲的人,逢外甥们结婚、生子,他都要主动到场祝贺。
前不久,我儿子周岁,大舅从老远的乡下赶来,临走的时候,我见他背了一大包年货,便问他:“你一个人买这么多年货干吗?”大舅说:“不全是我自个儿的,还给别人捎了些东西。”我问:“给哪个?”大舅说出了那个支书的名字。大舅还说:“老支书病了,这次进县城,顺便给他也买些年货。”
(胡泽华摘自《常德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