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民泰
川西平原的夏收,裹卷着庄稼成熟的芳香如期而至。这是个激情的季节,一边要把地里的麦子及时收割上来,一边要把秧子赶节气栽插下去。所以,过去的人们都称它为“大战红五月”,繁忙、热闹而又喜庆。
麦子收了上来,就开始灌水淹田。在青草萋萋的小沟里用木板将水一挡,一沟清水就汩汩地流进了田里。经水一淹,泥土下面的蚯蚓纷纷跑了出来,在田埂上密密麻麻地蠕动。天黑尽后,月亮从竹林背后升起来,麦田里的水早已灌满。一片浩阔的水面,经那初升的明月一照,霎时亮晃晃地荡漾开来。这时,你倾耳谛听,会听见一种快意的低低的“咕噜”声,那是麦田吃水的声音。它们劳累了一冬一春,饥了渴了,在给自己补充营养。
月光如水,乡野如水。就在这片水天一色的静谧中,会突然响起一阵悠扬的笛声。那是一个多情的乡村少年,正握着自制的竹笛,坐在高高的麦草堆上悠然地吹奏。
笛声中,渐渐有些男人和女人走出院门,从四面八方往乡野中央的生产队保管室会聚。男人照例喝了几口酒,敞着衣衫,光脚板在土路上踩出“啪啪”的响声,女人则提着马灯紧随其后。而在他们身后,总是跟着三两个贪玩的小孩,小脚板踩到路上肉嘟嘟的蚯蚓,吓得惊叫连声,惹得前面的父亲禁不住回头斥骂:“妈哟,踩到一个’蛐鳝′就吓成这样,今后长大了还能做啥大事?”接着又吼:“等一会儿到麦场上,不要只想着玩耍,也要帮老子打几捆麦子。听到没有?”几个小孩在后面直伸舌头,齐声说:“听到了。”可一到麦场上,孩子们就把刚才说的话全忘了,与别家的孩子搅在一起,尽着性子地疯玩。
麦场设在保管室前面宽大的水泥晒坝上,沉甸甸的麦捆堆成半人高的“城墙”,纵横交错围出许多小方块。每一个方块里都有一家人,中间放着两条高板凳,凳上放着一扇硕大的磨盘,一家老小就围着磨盘举着麦把摔打,“噼噼啪啪”地脱粒。东边树梢顶上的月亮和麦场里挑在竹竿上的马灯,都散发着朦胧的柔光,飞扬四溅的麦粒打在人脸上,有一种麻酥酥的微疼。月光、灯光笼罩下的麦场,弥漫着一股麦子的清香。
孩子们则在旁边的麦草堆里戏要、打闹,兴奋得又叫又喊。闹得累了,就干脆在松软的麦草堆里休息。谁想这一歇息,就横七竖八地睡死过去。半夜时分父母收工,在草堆里寻找到他们,于是各自拽起各自的孩子,朝屁股上就是几巴掌。可迷糊中的孩子们还以为是睡在家里,被父母催促起夜,紧闭着双眼抗议道:“我没有尿,我不屙!”引得旁边的大人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一大早,在生产队长急促的哨声和催嚷的叫喊中,社员们扛着农具,拉开各自的篱笆院门走了出来,顶着一片熹微的曙色和晓风残月匆匆地出工了。男人边走边揉眼睛打哈欠,女人头都没顾上梳。也有年轻妇人临行前草草地给孩子喂了奶水,出门了衣衫还没收拾好,晨风一吹便有半个白生生的奶子露将出来,让男人回头看见,就骂:“你慌个鬼啊!露在外面好看吗?”女人不依,就嬉笑着跟男人顶嘴:“有啥不好看的?不好看你昨一天都离不得?”男人就没好气地骂娘。女人也不恼,走上前嘻笑着说:“你嘴头干净点。我嫁给你了,我妈没嫁给你!”
就这样吵闹着到了地头。田里的泥土已被犁翻过了,一垄一垄像黑色的波纹似的铺展着。社员们一字排开,举起锄头把泥块打细、理匀。
社员们到了地头,一般都按先后顺序依次排开;但也有男人并不急于下田,假意抱了锄头在田埂上卷烟、点火,实则在等与他暗暗相好的女人。那女人一到,撩起毛乎乎的桃花眼瞟他一下,男人就赶紧过去紧挨着女人下了地。这倒不是为了在劳动中两人好说话,或者能更好地亲昵,而是便于男人把自己碎土的面积扩宽点,让女人少费点力气,一切尽在不言中。乡村里的许多男女野情,就是如此这般在劳动中积累、孕育、成熟的。
然而,最让人心旌摇荡的劳动场面,还是秋收后生产队“踩草堆”。谷子入了库,谷草也晒干了,队里便组织社员把满田满坝的干谷草聚拢在牛房旁边,踩成一个高大的草堆,以备牛马冬天食用。
“踩草堆”一般都在晴朗的午后开始,一拨人去田野里挑回那些已经晒干的谷草,另一拨人则在牛房旁边的谷田里,把那些谷草绕成圆圈码砌、踩实,再一层层地往上堆垛。
谷草用手甩不上去时,站在下边的男人便改用长长的竹竿叉了草把,奋力画着优美的圆弧,把谷草往空中传送。这时,站在草堆顶上堆码的大多是胆大而年轻的女人。谷草热烘烘的清香刺激得她们兴奋不已,在满天云霞的映衬下,她们闪着汗光的脸上红扑扑的,显出一种极为健康的生动和美丽。一阵晚风吹来,荡起她们的衣襟,把她们胸前的一片“花团锦绣”暴露无遗,让下边的男女看了大笑不止。便有一些男人使坏,趁机挑了谷草,直往她们鼓荡开来的衣襟下面送去。于是,上面的女人便骂,下面的男人便笑,夕阳和晚霞映照下的乡野里,便久久响彻着他们放浪而又开怀的大笑。
当然,收工时从草堆顶上顺着木梯下到地面的女人不会放过那些使坏的男人。她们会装做没事一样向那些男人靠去,然后互相丢个眼色,齐发一声喊,一拥而上,把那些男人按翻在谷草堆里,在他们身上使劲地捶打。这正是男人们渴求的。他们趁机放开了手脚,在女人们身上乱捏乱摸,遂了平时就潜藏在心底那觊觎的欲望。热烘烘撩人心性的谷草清香中,委时充满了一种暖味的男女之间的野性气息。
这中间当然也有平时就有几分爱慕但又一直无缘袒露心迹的男女。当男人的手突然触及女人的身体时,那女人会浑身一激灵,陡然停止了打闹,猛地抓住男人的手,两眼水汪汪地望定男人,热气喷涌的双唇露出期待和欲望。
于是,一段乡村的情爱故事就此拉开序幕。收工了,两人各自归家,一个朝东,一个向西。但走在夕晖满地的田埂上,两人还频频回首,桃红的心事艳丽得像头顶的彩霞一般鲜活斑斓。
黄昏的乡野上,有炊烟随风飘起来··· ···
(杨雪松摘自《龙门阵》2004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