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炜
那时,农人雨天里下田干活必定要穿蓑戴笠的。
蓑衣有两种,一种是用红褐色的棕毛织成,一种是用青色的干丝茅草织成,前者比后者结实耐用,挡雨效果好,但价钱贵许多,所以,一般农人下田只能穿草蓑。
我们这一带的农户都有织蓑的传统。在那“学大寨”、“劈山造田”运动尚未大兴的年头,一到盛夏,田头地边、沟沟坎坎、山山岭岭,随处可见一丛丛、一簇簇、一片片绿油油、戈矛样的丝茅草。收工后的社员,,爱用随身带的镰刀割一两捆青青的丝茅草扛回家,经一番剔理、晾晒后,留待农闲时织成蓑衣。织成的蓑衣,除留下三五件自用外,其余的均挑到几十里外的平原村庄叫卖,或由供销社收购。一件草蓑可卖到三至五角钱,百十件就是三五十元,这对于家庭开支全靠在生产队挣工分、一个工分才值两三角钱的农户来说,可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我父亲是织蓑的高手。待晚饭吃过后,他赶紧将大门闩上,搬来几只枯树蔸,在堂屋劈了,燃了,围了一个暖暖的火堆。做完了这些准备工作,他像变戏法似的,从墙旮旯里搬出织蓑凳,从阁楼上抱下一大捆丝茅草,就着饭桌上昏黄的煤油灯光,开始了织蓑。
织蓑的过程并不复杂。两张三角架支起织蓑凳,凳身由一根两米长短的圆木车就,上面按一定尺寸间距环刻着五六道刻痕,每道刻痕里吊挂着一对缠满细麻绳的绳砣,绳砣悠悠荡荡,就像两组编钟。织蓑人左手撮起一指两三尺长的丝茅草往凳身上贴紧、按住,右手便迅速依顺序将一对对悬吊的绳砣抛过来甩过去地缠绕,如此循环往复,中间若出现不熨帖的地方,便及时停下来整一整:或抻抻领、扯扯袖,或剔剔毛刺、紧紧绳线··· ···然后再继续前面的工序。随着一撮撮蓑草的细密拼叠、连接和一道道绳线的紧缠实绕,约莫一个时辰,一件中规合矩、像模像样的蓑衣就从蓑凳上落了下来。
父亲织蓑的样子很熟稔,也很沉着、优雅。只见他低垂着脑袋,微倾着身子,弯屈着双腿,坐在两尺来高的织蓑凳前,身子左侧的地面和胸前弯起的双腿上各放了整齐、洁净的干丝茅草,右侧地面则放着一把盛满严茶的小陶壶。独自一人的时刻,他两眼瞄着面前的蓑凳,脸色肃穆,神情专注,一只手飞快地搬起丝茅草,一只手飞快地抛动着绳砣,偶有一星半点的瑕疵,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柔软的丝茅草在一上一下、一左一右的拼接中发出“窸窣”的磨擦声,圆鼓鼓的绳砣在一来一往、一前一后的缠绕中发出”咯咯”的碰撞声,织蓑就的父亲就像一位扰弄古琴的乐手,深深地沉醉在自已酣畅、娴熟的演奏中··· ···每卸下一件成蓑,父亲便气也不喘地赶织下一件。实在有些累了,他就稍稍地调整一下坐姿、或稍停一下手中的绳砣,端起地上的小陶壶美美地呷一口、尔后又朝蓑凳上猛喷一口茶水——目的是使蓑草更爽滑、绳线绕得更紧实。刹那间、一股幽幽的茶香搀和着清新的丝茅草香味便弥漫了整个屋子··· ···
这个时候,已近午夜时分,忙完了灶上灶下,检查完了鸡埘猪厩,给牛栏添了草料,将一个个“小萝卜头”送入了梦乡的母亲,悄悄来堂屋陪父亲了。她用火钳拨了拨火堆,添了几只片柴,恹恹的火堆顿时“噼噼啪啪”地溅起火星,旺燃起来,屋子里显得更加暖和。母亲又端起父亲的陶壶,帮他续了开水,然后在紧挨父亲一侧的餐桌前坐下,就着那若明若暗似萤火般的煤油灯光,一边纳着鞋底,一边陪父亲唠叨:“他爸,今夜打算织几件?”“八件!父亲头也没抬,两手动得更快。“明晚还可以织嘛,可不要太累··· ···”望着灯影里父亲比同辈人更显苍老的面容,母亲想起父亲夏天上山割蓑草的情景。那天,在一道长满荆棘的山地里,父亲突然发现一片长得特茂盛的丝茅草,他扑下身子不顾一切地翻起来。割着割着,忽然“嗡”的一声,一窝黑色的毒蜂围了上来,霎时父亲的头上、脸上、身上级满了千百只毒蜂,父亲疼得在地上号叫、打滚··· ···天黑的时候,破烂的衣服上沾满了血迹、脸肿得像南瓜似的父亲、担着沉沉的一担蓑草回到家里,两脚刚一迈进门槛、便“扑通”一声昏倒在地上··· ···想到此,母亲心中戚然一颤,纳鞋的手抖了抖,绷紧的针线“嘣”地断了··· ···”怎么啦?”父亲警觉地抬起头,扫视了一下灯下咪着眼穿针续线的母亲,只见她埋着头,佝偻着腰,对面墙壁上晃动着她弓一般的身影,她耳聚那一缕缕早生的白发在灯下依稀可见··· ···
父亲明白母亲此刻的心境,更感到气氛的凝重,他端起陶壶猛地“咕”了一口,然后,很响亮地清了一声嗓子、同母亲:“他妈,昨晚我讲董郎、七仙女、讲完了没有?”“讲完了!”母亲一下子从沉闷中醒觉、柔柔地答。“那我今晚讲啥?””薛平贵征西、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载呗!"
于是、在这屋外飘着雪花、屋里燃着火堆的深夜、我那解放前读了几年私塾,装了一肚子三国、水浒、说唐和梁祝、董永、崔莺莺的父亲,一边继续欢快地织着蓑、一边轻声细语地讲着母亲最爱听的忠臣良将、才子佳人故事。听到动情处,我那敦厚善良、大字不识一个的母亲。常常鼻子一酸,泪水涟涟··· ···
(蔡习超摘自《湖北日报》2004年4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