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忠
老家的那个小山村，如一管洞萧，伴着山风山雨，呜咽在山坳里，那是前辈们逃荒落脚的地方。它背靠荒坡，脚踏黄土，几间歪歪斜斜的茅草小屋，像稀稀疏疏的巴根草，在朝霞暮霭里摇曳，似山雀儿的小窝，被野树杂木掩盖着。在这里出生的山里娃，终生侍弄前沟后壑的那些田地，活动范围很小，直到风烛残年，也很少能走出冷寂的山地。村里有个老婶婶，为表明自己见识广，声称连章广集都去过。那语气好像章广集就是大上海，就是地球的南极或北极。其实章广集就是隔山十来里的小集镇。
欧阳修说，此地“山不通车，水不行舟”，“民不见异，故不思迁”，农人们“力田之外，无复外慕，故比它郡为易治”。王朝兴衰,天子更替，草一蓬蓬地枯了，人一茬茬地老了，但山民们依然在低沉哀怨的箫声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面朝黄土背朝天，家乡似乎是被时代忘掉的弃儿。上个世纪70年代末，农村改革的烈火烧红了荒山野地，板结的泥土复苏了，混沌的山民醒悟了，父辈们浴着春雨耕种自己的土地，迎着秋风收获自己的粮食，点响长串的鞭炮庆贺自己有了积蓄。小山村迈开了最初的步伐，从阴湿的山坞走向阳光灿烂的山岗。住上一幢幢新砖新瓦建起的新房，穿着漂亮的时装，像是扬眉吐气的汉子，心舒气畅地登高瞭望。乡亲们用右手侍弄田垄庄稼，腾出左手种花植茶、编制竹器，使单调贫乏的农耕岁月，有了斑斓亮丽的色彩和芬芳迷人的温馨。
春风艳阳里，聪敏的后生成人了，青出于蓝胜于蓝，他们推动村庄继续前行，山村与公路接了线，那条公路蜿蜒于青山翠谷之中，还与国道省道接上了头。大江南北的车辆，河东河西的车灯，把个山野小街闹腾得红灯也亮绿灯也亮，萧条冷寂的街道，像发了酵的面团膨胀起来了。乡亲们兴奋地和东西南北对话，与天涯海角交流，学会了许多开拓生活的新招数。他们既侍弄山田，又搞新的营生。路边小店像野草一般冒出来了，作坊小厂如山花一般绽放了，五颜六色的车辆潮水一般从农家开出来，欢笑在山里山外。
小山村里的乡亲们，早先朝思暮想渴盼拥有土地，好像一旦有了它，那滋滋润润的日子就来了，那桃红柳绿的生活就有了。然而，当商品大潮带来一个更为精彩的世界的时候，他们的眼睛瞪大了，千百年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动摇了，春种秋收一成不变的思维方式突破了。石破天惊，小山村不再冷清，夜里亮起了不熄的灯火，枕上有了五光十色的梦，土得掉渣的话语里，夹进了许多新名词。
土地是农人的脐带，割断它不易。他们离开田塍（chéng）的时候，虽没有当年“手敲花鼓走四方”的悲凉，但还是五步一回首，舍不下生他养他的村庄，撇不下汗水浸润的田垄。他们的双脚在小集镇上落下了，在附近县城落下了，在南海之滨落下了，但落脚之处，林立的高楼散发着钢筋水泥的阴冷，闪烁的霓虹灯半睁着诡秘的眼睛，一些西装革履的人面带骄矜之色。这些出征的车马稍不留心，就会人仰马翻；这些刚飞的春鸟略有疏忽，就会折翅断邻。他们每个人都经历了艰辛的创业历程，每段历程中都有许多触目惊心之事。或受过老板的欺压，或挨过黑恶势力的敲诈，或上过坑蒙拐骗的当，或因少见世面而误入绝境，过着出卖鲜血、兜售青春的黑色生活。危难之时，他们奋力抗争，在劳动部门关照、新闻舆论支持、社会司法的援助下，跨过坎坷，战胜邪恶，又一步步走向人生的黎明，让屈辱和泪水伴着正气和阳光一同前行。令人敬佩的是，踩着巴根草长大的农人，具有巴根草一样的韧性，在风云莫测的路上，任凭惊雷闪电、迷雾层层，他们也不畏缩、不畏难、不情懒、不沉沦。
原来的小山村人迹越来越少了，只剩下一些没有闯荡能力的老人，带着孩童，守着碗大碟大的田块，守着少人居住的村落，守着陈旧的生活和滞缓的岁月。空旷的村庄，村道荒芜了，石桥塌陷了，没人汲水的古井淤塞了。拉拉藤子、野苋菜、青蒿黄蒿之类，过去场院里早已绝迹的野生植物，此时又从墙角下石缝里村道边拱了出来，肆无忌惮地向房舍发动了围攻，遮掩了一些没人出入的门窗。这一切都在显示农村劳动力向城市转移发生的阵痛，有些悲壮，有些苍凉，有些乡愁和哀苦。但这一切都无言地昭示人们、潮流的汹涌、岁月的转换、生命的顽强，有不可遏制的力量。
原来的小山村就要消失了，屹立在集镇和城市的崭新村庄，正在乡亲们手中崛起。那些走出去的弄潮儿们，在时光的潮水里几度沉浮之后，除少数在人们的视野中暂时消失，不知流落何方，其他都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创造了自己的辉煌，在城乡接合部建了新楼新家。那幢幢小楼与丝丝绿柳相映，瓜豆藤蔓与奇花异卉争彩，依然显示出当年的田园风味；那宽阔庭院，春风轻漾，车辆进出，信息畅通，回荡着时代的旋律，与昔日小山村的闭塞冷寂形成了强烈的反差。我的走动着的小山村，在融入集镇、融入城市、融入市场经济的进程中，为时代的交响乐吹着悠扬的竹笛，演奏着农人心中《春之曲》。
（王长平摘自《江淮时报）2003年11月25日）